很少有印象能有电影让我耐下心来看2遍,但是《三峡好人》却让我看了来回看了2.5遍!
开始只是扫了一下网上的故事简介,情节不算很有新意,无非是丈夫寻妻和妻寻丈夫,又同是发生的三峡小城的两个故事。事实上这不是能立即引起人兴趣的内容,加上对贾氏风格的预期,我并不特别在意这部片子。
不过因为许多赞赏性评论的刺激,还是抱着尝试的心情,在傍晚昏暗的宿舍里打开了影片。
静下心来看这部影片,是本年度第一次最为正确的选择。
必须承认,我被贾看似不加外在修饰的叙事风格完完全全吸引了。这种吸引不是来自任何直观美好的元素,而是影片大胆直率的真实感。这种对平淡无奇生活的纪录片似的处理,似乎让人喝下一碗刚刚起锅的米糟汤,虽然毫无鲜艳华彩,甚至有让人鄙夷的粗陋,然而正是在这些朴实无华的脉络下,却生生地埋着导演对人生际遇的观察和思考。这种思考并不来自于演员凄美的表演,或者刻意设定的台词之中,而是完完全全来自故事的特殊视角、不加修饰地对生活的还原、以及始终隐藏在背后的哀愁和不安之中。也许《三峡好人》的高明之处,正是把底层中国大众的原汁原味的生存片断,拉扯到三峡工程这个巨大的利益重分背景之中,从而反衬出中国人在命运车轮下表现出的种种无奈,妥协,以及,仍然可以嗅到的微弱的反抗。
似乎有人把 《三峡好人》和《活着》相提并论,认为二者的风格特点非常相似。然而我认为《三峡好人》在电影感染力上,明显高出《活着》许多分值。这绝不是因为作品的重庆背景让我心生偏爱,而是在于《三峡好人》显而易见的凝练、简洁,以及其更加贴近当前真实的中国。和《三峡好人》相比,《活着》因为出自小说的缘故,时间空间跨度太大,也因此必然削弱了影片的细腻感和感染力。
《三峡好人》另一个颇为深刻的映像,是整部片子在平稳的处理下蕴藏的种种苦涩,以及随着这些苦涩的铺垫带来的同样貌似平静的剧情高潮。然而贾樟柯聪明地吸引观众立刻入了戏:韩三明出场的第一场戏,就安排了他被魔术师用钱扣脑门以及被威胁交“学费”的有趣情节。还有两个细节特别有意思:看起来傻乎乎的韩三明在被威胁后镇定地把刀子亮出来,这一动作让人感到意外而幽默。另外一个细节是小马哥的登场,最初我以为小马哥是在旅店中才首次现身,但其实在最开始,便有两处镜头出现了小马哥:一处是韩三明被小马哥拉进表演场,另一处是三明被搜查提包时,小马哥在一边态度轻蔑看了几眼,随即走开。
故事的开头很快让人心生喜爱,而且让人高兴的是,整部片子在余下的部分几乎同样保持了这种让人喜爱的元素:比如摩托司机5块钱把三明拉到了已经被淹没的青石街5号,随后又把他带到拆迁办,还为他找到了每晚1块2的“唐人阁客栈”;又比如小马哥模仿发哥的正式登场、灰头土脸地被三明拯救、以及随性喷出的经典动作和台词;另外还有光着膀子,声嘶力竭地唱着《老鼠爱大米》、《两只蝴蝶》的小男孩;还有全神贯注玩着掌机游戏的川剧班子,当然还有三处破天荒的、让人颇为意外的超现实主义情节…… 事实上影片的情节设计非常紧凑,每个镜头似乎都特别展现出导演希望传达的重要信息,没有任何拖沓罗嗦的迹象。不过贾樟柯的高明之处,更在于把如此紧凑的情节安排到一个个平稳、自然的长镜头中。纵观下来,整部影片的长镜头非常多,很多情况是镜头一旦出现,便不再切换,直到把长达2到3到分钟的情节全部平稳地演完。这种异常平静的处理方式使得影片的厚重感倍增——导演和观众都成了默默的旁观者,一切情绪和思考都在这些平稳的旁观中慢慢酝酿、迸发开来。而那三处引发了无数猜想和议论的超现实主义镜头,不管导演的意图为何,却无疑是影片把观众情绪不断提高的巧妙阶梯,同时也是影片获得威尼斯电影节评委加分的重要催化剂吧!
事实上,《三峡好人》之所以如此诱人,不仅是因为导演自身的旁观者身份,同时更得益于主角人物同样的旁观者身份——韩三明和沈红的寻找之旅,虽然带着不同的私人目的,却都自然而然地附着成观众的“寻找之旅”。而导演希望传达的,也正是主角们所见所闻的一切琐碎的、真实的、黯然的、逝去的三峡。在一幅幅真切的人物境遇和拆迁场景下,主角们的故事甚至反而变为了辅助性的情节线条。
总结起来,《三峡好人》正是一部在淡泊叙事下蕴藏着震撼力量的影片。尽管影片牵涉到的人物和情节看似琐碎平凡,然而随着酒、烟、茶、糖四个过度场景的揭幕,随着影片中一栋栋楼房轰然倒塌,故事的主角、配角以及所有小人物,却无一不遭受到无法逆转的、惨淡的命运——失去右手的工人、试图被雇佣的可怜姑娘、何老板1块2毛的便宜旅馆被拆除、南下广东的工人妻子,以及随之而来的小马哥的死去。。。 而故事的主角韩三明和沈红,虽然看似了却了心愿,却同样背负了不可预测人生改变:韩三明不得不回到山西,进入危险的煤矿,挣足赎回妻子的3万块钱;而沈红在平淡地离开丈夫之后,同样无法预期未来婚姻的结局。即使这些命运一个个接踵而来,导演仍然保持着平静的节奏,把整个故事引向尾声。
作为这样一个紧凑而无奈故事最后结局,那幅空中行走的超现实场景和悲叹的川调民乐,使得整个故事的情绪堆积得到了非常巧妙的玄化——不论是故事中的角色、逐渐被淹没的三峡小城,还是现实生活中的每个人,我们似乎多多少少可以发现自己正是那个在空中行走着的影子——渺小、不安、对未来缺乏预期。然而即使如此,每个人还是得走下去,去寻找各自的幸福。。。。
我们应该做些什么呢?我们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吗?我们拥有的,我们失去的,以及我们会拥有的和会失去的,我们该如何面对呢?在多年后重新回首这部影片,那些属于这个时代特有的不安和愁绪,是否能烟消云散呢?。。。